海报新闻首席记者 李子骄 张海振 报道
一架钢琴，琴盖不知所终，发黄的琴键裸露在外。2026年7月初，银川市湖滨街一家店铺前，一台废旧的钢琴格外显眼。
“这家人实在没办法了，挂网上卖不出去，送朋友，朋友又嫌占地方，最后让我们拉走。”回收站老板摆摆手，“这种情况一年遇不到一两回。”
这台钢琴的命运是极端个例，却也反映当下一些家庭在处理闲置钢琴时的无奈。
从被捧上神坛的“中产标配”，到被辗转倒手的“烫手山芋”，钢琴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价值重构。在这场“退潮”中，我们试图追问：谁在卖琴？谁在收琴？谁还在弹琴？
废旧钢琴
买琴：为了孩子、为了加分、为了不输
2003年，我国钢琴年产销量突破30万架。据中国音乐家协会估计，2016年，全国学习钢琴的儿童人数超过3000万，而世界上其他地区学习钢琴的儿童加起来还不到1000万。2019年高峰时，钢琴主营收入占乐器全行业的20.36%。
“最火爆的时候，我们琴行一个月能卖三四十台钢琴，根本不用愁。”济南某琴行员工章女士回忆，“这还不算各种机构，有些学校一买就是五六十台，上百台的也有。”
“因为钢琴是用来打基础的，四五岁就能开始学，以后再想学其他乐器，乐理也是相通的。”济南另一家琴行员工陶女士介绍，“一般暑期过后，来买琴的比较多。”
苏州的张洋就花费两万多元，给孩子买了一台雅马哈品牌的国产钢琴。“当时就是想学个才艺，2013年前后学的人也多，大家都说学钢琴能培养气质。”
郑州市民连依也是“跟风者”。她去朋友家做客，看到三角钢琴占据半个客厅，觉得“很有面子”，回家就给女儿报班买琴。“当时觉得，如果学得好，以后还能走艺术特长生，加分。”
那是钢琴的“黄金时代”。家长们买琴的理由惊人相似：为了孩子、为了加分、为了不输。
一台钢琴，承载的不仅是音符，更是一个家庭对孩子未来的期待。但很少有人想到，短短几年后，这些想象会变成一个个挂在二手平台上的“低价急售”。
转折：价格降低、销量下滑、店铺减少
转折来得悄无声息。
先是政策变了。艺术特长生加分取消后，钢琴从“升学利器”变回“兴趣爱好”；然后是“时间没了”，孩子的课业负担越来越重，兴趣越来越发散，练琴的时间“消失了”；接着是钱紧了，钢琴是个长期投资，一节钢琴课平均三五百元，一年下来一两万元，还要加上考级费、比赛费、交通费；学琴的孩子更少了……总之，多重因素叠加，钢琴开始“退潮”。
2023年，全国钢琴销量跌至12.8万台，2024年，进一步跌破10万台。以珠江钢琴为例，2025年第三季度的营收大概在1.45亿元，比2024年同期少了10.7%。如果看前三个季度，总收入约3.86亿元，同比下滑幅度达到了26.72%。
海伦钢琴的情况也不乐观。2025年上半年营收只有5600万元，而2024年同期还有8300万元，一年时间直接缩水32.43%。
“之前是崩盘，今年是冰点。”徐州某琴行老板刘先生苦笑，“对比来说，目前钢琴的销量只有2023年的三分之一。”
“就我们店铺所在的这条街，之前十几家，现在关了五分之四了。我们之前也不在这里，曾经的店面比这里大好几倍，光销售就有五六个，现在只剩我自己了。”海报新闻记者走访济南多家琴行，发现不少钢琴正在做降价促销活动，有的活动标识牌上写着“部分钢琴，半价销售”。“我们店里的钢琴，价格从一万元到七万元的都有，今年的顾客大多都是买价格便宜的钢琴，相当于消费降级了吧。”某琴行销售人员表示。
“一个不争的事实是，欧洲、美国、日本等国均没有逃脱以30万架产量为拐点的发展轨迹，而后都进入了一个伴有行业深度转型的调整阶段。”中国钢琴产业发展亦然。中国轻工业联合会党委副书记、中国乐器协会理事长王世成曾表示，从2020年下半年开始，由于三年疫情影响、世界政治经济形势变化和国内经济下行压力加大等叠加因素，我国钢琴产销量明显下滑。同时，钢琴品类的内部结构调整，如电子键盘乐器的整体互补和乐器消费多元化分流，如民乐、电鸣乐器、管乐及众多品类都较平稳发展，运行态势均好于钢琴。
济南某琴行贴出钢琴促销的海报
卖琴：因为占地，因为没天赋，因为机构倒闭
那些当年被捧回去的钢琴，开始变成“累赘”，出售钢琴的卖家则给出了不同的理由。
“孩子从幼儿园就开始学琴，本来想着咬咬牙把小学坚持过去，但事与愿违，真的太难了。”就是否继续学习钢琴，天津的周元跟孩子进行了讨论。“首先练琴是非常费眼睛的，孩子本来就近视，不如多去户外运动，其次，他在音乐上没什么天赋，已经原地踏步一年了。另外，他的学习任务越来越重，一天下来已经很累了。练琴时注意力没办法集中，我们两人都很痛苦。”意见达成一致后，周元打算把钢琴卖掉。
而张洋已经有所行动，把钢琴挂上了二手回收网站。“孩子学了不久就不太喜欢，逼着练琴考了五级。现在不学了，同事朋友没人要钢琴，在家又占地方，只能卖二手。”为了卖琴，她还特意学习了钢琴的结构，琴槌、琴弦、弦轴、音板，检查各个部件是否完好。“我先写了8500元的价格，上架以后很快有五六个买家来问，最低的报价2000元。”
二手平台上，“钢琴转让”挂牌量暴涨。“原价3万，现价3000元”“急出，九成新自提”的帖子随处可见。有卖家自嘲：“当年买琴花的钱，现在够买一台新琴再加一台二手琴。”
钢琴从“硬通货”变成了“烫手山芋”。
“其实二手琴的定价主要取决于外观是否磕碰、机芯是否受潮、音板是否开裂或破损、整体磨损程度等实际状况，价格比较透明。但有些钢琴，免费送我们都不要。”钢琴离开家庭后，第一站通常是回收商，但不是所有的钢琴都能被顺利回收。二手钢琴回收商秦赫提到，“一些老旧型号的钢琴，搬运即亏本，即便搬回来，也可能滞销积压，产生仓储成本。而且滞销琴的处置方式极为有限，无法拆解变现，因为木材等废料不值钱，处理还要付费。”
他给记者算了笔账：回收一台国产普通钢琴，省内物流费180元-200元，10公里内搬运费为200元，每超过10公里加收100元，仓储成本另算，有时还需要调音修理。“这几天还有一个客户给我打电话，问我雅马哈的YP140收不收，我说这个免费送我也不能去搬，搬一趟300元，我还不好往外出，有可能砸在手里。”
“这台钢琴陪了我们很多年，虽然舍不得，但没办法，希望下一个用琴的人能好好爱护它。”最终，张洋以4700元的价格卖掉了钢琴，和很多卖家一样，其实她并不清楚这些二手钢琴的最终流向。
“回收来的钢琴，大部分会卖给学校、机构或者老师，实在没有办法出售的，我们会把外观修整好，当成道具钢琴卖给影视基地。”秦赫入行多年，据他观察，当前二手琴市场整体供过于求，回收虽相对容易，但利润下降，不少从业者选择退出。“我认识的同行里，百分之六十左右都不干了。”
张洋卖掉的钢琴 受访者供图
新生：高端化、智能化、共享化
反之，如果向钢琴行业的这些“幸存者”取经，就会得到相对一致的答案：品牌强、 资源广、 服务优、转型快。
章女士说，“我当销售二十年了，在我看来，钢琴行业目前是一种‘洗牌’的状态，那些小牌、杂牌被淘汰之后，真正的大品牌会越来越好。”
秦赫则表示，“基本就是靠之前的那些老客户，走个量。”
刘先生也指出，自己的琴行能持续运营十年，关键在于坚持单一优质品牌、多年诚信经营积累的客户信任、保质保量的服务口碑及为人友善的本地化关系。“我目前还在尝试拍短视频，通过打造个人IP，带动钢琴培训招生。”
“考虑到美育纳入中考仍保留了一定刚需，以及老年大学、兴趣社群带来的增量，市场大概率不会无限下跌，但短期内很难V型反弹。”山东师范大学中国钢琴音乐发展研究中心主任、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窦青分析，钢琴市场的这场寒冬，本质是挤掉过去二十年累积的泡沫。当音乐教育从“枷锁”回归“兴趣”，这个行业反而可能迎来更健康、更可持续的发展。
事实上，在钢琴“退潮”的洪流中，有的找到了新的方向。
高端琴，还在场。章女士发现，脆弱的似乎是中低端钢琴。那些十几万、几十万的高端琴，反而价格坚挺，销量稳定。“买这些钢琴的是顶级音乐会、收藏家、专业院校，还有真正懂琴、爱琴的乐迷。他们追求极致的工艺和音色，买琴也不是为了给别人看。”
以星海钢琴为例，近年来，星海集团联合中央音乐学院打造高端定制钢琴，实现高校国企强强联手，强化品牌效应，形成“爆款产品”。
共享琴、智能琴，刚上场。共享琴房、AI陪练、智能钢琴……新业态正在涌现。一批搭载智能AI教学系统的共享钢琴房，在多个城市公园、社区悄然落地，迅速成为市民争相打卡的“网红钢琴”。通过大屏幕上的瀑布流提示和琴键指示灯，完全不懂乐理的市民也能在短时间内弹奏出简单旋律。
上海虹口老年大学开发了系列AI课程，并引进相关设备。在智慧钢琴课上，钢琴的AI实时纠错功能、AI陪练系统、自动弹奏示范等功能大大提高了中老年人的学习兴趣。“智能数码钢琴集成教育、娱乐、社交功能，适配现代生活方式，正加速渗透，全球范围内，预计年复合增长率达2.27%。”窦青表示。
旧琴，也能重生。在上海，有设计师用废弃钢琴的音板制作茶几；在成都，有咖啡馆用旧钢琴改造吧台成为网红打卡点；在北京，有艺术家收集钢琴零件拼装成装置艺术作品……
钢琴不会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为保护受访者隐私，文中张洋、连依、周元、秦赫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