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为期两天的北约峰会在土耳其首都安卡拉闭幕。峰会期间,美欧在军费投入、伊朗战事、格陵兰岛等问题上龃龉不断、分歧重重,成为舆论焦点。
特朗普为何说“对北约非常失望”,甚至威胁从欧洲撤军?美国持续施压欧洲提高军费,欧洲能同意吗?美欧矛盾会进一步加剧吗?
本期“新华网国际看点”连线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欧洲研究所所长陈旸和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副研究员孙成昊,就这些问题进行深入解读。
新华网:北约年度峰会8日结束,发表了宣言,重申坚持集体防御原则,强调要提高防务投入等。在宣言的背后,美国与欧洲盟友依然存在哪些难以掩盖的分歧矛盾?
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欧洲研究所所长 陈旸:此次安卡拉峰会发表的宣言,是近年来北约峰会宣言中篇幅较短的一份。达成的共识越少,说明分歧越多。北约的欧洲盟国与特朗普治下的美国政府确实没有太多共同语言,反倒是充斥着许多难以调和的矛盾。
首当其冲的是中东问题。欧美立场相左、利益相悖。美国极力维护以色列内塔尼亚胡政权,对其倒行逆施的行为视而不见,甚至不惜对伊朗动武,打乱了中东地区的地缘格局,破坏了国际秩序和能源稳定。欧洲对此极为不满,一些国家公开反对美国对伊朗动武的行为,在军事配合上也是扭扭捏捏、遮遮掩掩。
在特朗普看来,中东问题是试金石,用来检验欧洲国家对美国的忠诚度,而欧洲国家的答案显然是不合格。欧美在中东问题上的诉求截然相反,一个想稳,一个想赢。这一矛盾短期内很难解开。
其次是乌克兰问题。欧洲在这一问题上立场十分坚定,即乌克兰不能输、俄罗斯不能赢,俄罗斯就是欧洲的头号威胁。特朗普尽管在此次北约峰会上对乌克兰态度有所软化,甚至口头承诺授予乌克兰生产“爱国者”导弹的许可证,但如果细看此次峰会的联合声明,其中有关支持乌克兰的章节,美国将自己完全摘了出来,只留下欧洲盟国独自背书。
可以说,在特朗普看来,俄乌冲突是欧洲自己的事儿,美国随时打算抽身离场,不与俄罗斯在这个问题上深度纠缠。

7月8日,在土耳其安卡拉,美国总统特朗普(中)出席北约峰会。新华社发(穆斯塔法·卡亚摄)
再次是关于北约的权力分配问题。特朗普政府一再催逼欧洲国家提升军费,还要求欧洲国家接受美国领导,配合美国战略。此次美国提出所谓“北约3.0”计划,并不是真的打算要放弃欧洲安全的主导权,而是用来敲打欧洲的杀威棒,其实质是只有服从美国调配的欧洲,才能享有美国的军事保护。
但随着欧洲军费的提升,其战略自主的意识会更加强烈,在事关欧洲安全问题上,不会再对美国亦步亦趋。尤其是短期内,围绕欧洲军工市场的博弈恐将愈演愈烈。
新华网:峰会期间,特朗普称“对北约非常失望”,甚至威胁可能把驻欧美军全部撤走。特朗普为何这样做?背后有哪些深层次目的?
清华大学战略与安全研究中心副研究员 孙成昊:这更像是一种谈判策略,也是他联盟政策的一种制度化体现,而不是一时的情绪表达。
第一,这跟特朗普一贯的联盟观密切相关。从2016年竞选开始,特朗普就一直强调一个观点,就是美国长期承担了过高的联盟成本,而欧洲盟友搭便车现象严重。他认为美国提供了核威慑、战略运输、情报侦察、导弹防御等大量的安全公共产品,而不少欧洲国家长期没有兑现军费承诺。因此在特朗普看来,北约不应是一个美国单方面提供安全保障的组织,而应该有更加公平的成本分担机制。
第二,撤军信号并不意味着美国真的准备退出欧洲,而更像是在提高谈判筹码。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是,特朗普在闭门会议中实际上向盟友表示,美国希望继续留在北约,并且重申美国将继续支持联盟。这说明特朗普前期的强硬表态和后期释放的积极信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认为这恰恰体现了特朗普典型的商业谈判逻辑:先把要价抬高,通过制造压力迫使盟友做出更多让步;在获得一定成果之后,再释放缓和信号。因此,他所谓的可能撤军更多是一种施压工具,而不是已经形成了政策决定。
第三,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美国全球战略正在发生调整。美国战略界越来越认识到,如果美国同时面对俄罗斯、“印太”竞争以及中东局势,是很难继续无限制地承担全球安全成本。因此,无论是特朗普政府,还是近年来美国战略界普遍讨论的方向,都越来越强调盟友责任分担,从而使美国能够把更多资源投入到所谓“印太”地区、先进科技竞争以及国内产业建设。这实际上反映的是美国全球战略资源重新配置,而不仅仅是北约内部问题。
第四,特朗普还有明显的国内政治考虑。近年来,美国国内的财政赤字持续扩大,制造业竞争压力也在增加,社会保障和基础设施建设都需要大量财政投入。在这样的背景下,特朗普不断强调美国不能继续吃亏,实际上也是在回应国内选民对减少海外负担,优先解决国内问题的诉求。
新华网:美国多次施压欧洲盟友将军费提高到GDP的5%,甚至以“退圈”相威胁。峰会期间,北约公布了总额达数百亿美元的多项军购和防务投资计划,这能否满足美国胃口?欧洲盟友有足够能力实现增加军费目标吗?
孙成昊:短期内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回应美国的压力,但是很难真正满足美国的胃口,因为特朗普政府关心的已经不只是欧洲宣布多少采购项目,而是欧洲是否能够长期、持续、可验证地承担更多防务责任。他希望欧洲不仅买更多的武器,还要能够建立更强的军工产能,承担更多的对乌援助,补齐战略运输、空中加油、防空、反导、远程打击、无人武器系统、情报侦察等等这些能力上的短板,从而减少对美国的依赖。
至于欧洲是否有足够能力实现增加军费的目标,我认为要分两个层面来看。
第一,欧洲具备一定的基础。欧洲拥有较强的经济体量,也有比较多的先进军工企业、技术积累和产业基础。德国、法国、英国、意大利、瑞典、波兰等等这些国家都有重要的防务产业。乌克兰危机爆发之后,欧洲安全意识明显提升,东欧和北欧国家尤其愿意增加投入。从政治方向来看,欧洲承担更多责任,我觉得也已经是大势所趋。
第二,欧洲短期内仍然存在明显的短板。增加预算相对是容易的,但是把预算转化为可持续作战能力非常难。弹药的产能,无人武器系统的规模化制造,还有关键零部件的供应、人员训练、后勤保障、跨国的采购协调,我觉得这个都需要欧洲多年的建设。
欧洲最大的障碍是财政和政治压力。德国和东欧、北欧部分国家有较强的增值空间,但是英国、法国、意大利这些国家其实面临更大的财政困难。西班牙坚持大概维持在2.1%的投入路径,并且强调能力目标,而不是单纯的GDP的比例,这说明欧洲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
新华网:特朗普指责西班牙是北约“糟糕的伙伴”,称要“切断与西班牙一切贸易往来”。您对此如何评价?
陈旸:特朗普对西班牙的指责可谓声色俱厉,满腔怒火。在当前一众欧洲国家中,西班牙可以说是特朗普的“眼中钉”、“肉中刺”,西班牙首相桑切斯当之无愧是特朗普最膈应的人。这不仅是因为西班牙明确拒绝将军费提升至GDP的5%,称其既不合理也没必要,结果或将适得其反。西班牙还公开指责美国攻打伊朗,称其行动非法、荒谬且残忍,禁止美国使用西班牙的军事基地。而且,桑切斯是当前欧洲为数不多的左翼领导人,与特朗普的世界观、价值观格格不入,敢于向特朗普公开叫板。

7月8日,在土耳其安卡拉,美国总统特朗普(中)、北约秘书长吕特(左)和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出席北约峰会。新华社发(穆斯塔法·卡亚摄)
西班牙还曾经是拉美地区不少国家的宗主国,迄今仍有语言、文化乃至血脉联系,因此对特朗普在拉美地区耀武扬威极为反感。西班牙还奉行相对友好的移民政策,对被特朗普驱逐出美国的移民具有同情心。
这一切都将桑切斯领导的西班牙推到了特朗普的对立面。因此,特朗普屡次三番威胁要切断与西班牙的贸易联系,对桑切斯进行言语侮辱。
但从另外一方面,也反映了特朗普对付西班牙的手段并不多。因为西班牙经济深度融入到欧盟一体化当中,特朗普不可能为了惩罚西班牙而切断与欧盟的所有贸易联系。因为西班牙安全自成一体,撤走美军对西班牙的影响其实相对有限。况且,西班牙牢牢占据了道义高地,反“特”不反美,所以特朗普也只能发发牢骚。真动手,恐怕到时还将得罪国内广大西班牙语选民,得不偿失。
新华网:北约称2026年将向乌克兰提供700亿欧元军援,但不少欧洲国家在峰会前就明确表态拒绝出资。这份对乌援助能落到实处吗?
陈旸:北约峰会提出的700亿欧元援乌款,更像是一份政治宣言,并没有如何落地的规划和保障,2026年全额兑现几乎不具有可行性。
一方面,欧洲国家自身的财政压力非常大。因为美国不出钱,这就意味着将由欧洲国家独立来承担这笔费用。但如今的欧洲经济困难,财政乏力,大幅提升军费已让民众苦不堪言。如果再额外增加对乌军援,恐怕将导致民意的反弹,政府高度承压。因此,像匈牙利、斯洛伐克等国已明确拒绝出资。
另外一方面,即使能筹到资金,也不一定能够买到武器。因为美国还将应对中东冲突升级的可能,势必限制供给乌克兰的配额,导致欧洲无法完成采购目标,援助资金预算也就无法执行。根据2025年的情况来看,这700亿资金能落实一半,已是烧高香了。
新华网:美国《政治报》近日报道称,特朗普想重塑北约,将其从建立在“共同价值观”基础上的军事同盟变为“一门生意”,换言之,将其变成“美国的提款机”。您对此怎么看?美欧矛盾未来是否会进一步加剧?
孙成昊:特朗普正在重新定义美国和盟友之间的关系。过去70多年,北约之所以能长期维持稳定,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既是一个军事同盟,也是一个政治共同体。冷战时期,北约强调共同应对“苏联的威胁”;冷战结束后又强调共同维护所谓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民主制度和跨大西洋的价值观。因此,美国长期承担了大量安全公共产品,而欧洲更多的是提供政治支持和战略协同。这种模式虽然并不完全平衡,但总体上建立在一种共同价值高于成本计算的逻辑之上。
但是特朗普显然是不再接受这种逻辑了,他更强调的是一种投入和回报的思维方式。在他看来,盟友关系首先应该是公平的,不能长期建立在美国承担主要成本,欧洲享受安全收益的基础之上。
因此我们看到,无论是要求欧洲提高军费,公开批评西班牙防务投入不足,还是把安全问题与贸易、产业甚至格陵兰岛的问题联系起来,实际上都体现出一种共同特点:特朗普越来越倾向于用交易的逻辑来处理同盟关系。对于他来说,一个盟友是否可靠,不仅体现在价值观是否一致,更体现在是否承担了足够责任,是否对美国利益作出了足够的贡献。我认为,这也是为什么不少美国媒体提出特朗普正在推动北约从“价值共同体”向“利益共同体”转变。
特朗普这种做法也会给跨大西洋关系带来新的挑战。如果美国越来越把安全承诺和军费、贸易、产业政策等这些问题联系起来,我觉得欧洲会越来越担心美国是否会根据成本收益不断重新调整联盟的政策。这种不确定性实际上也是近年来欧洲不断强调提高自身防务能力,推动军工体系建设的重要原因。
那么,美欧矛盾未来会不会进一步加剧?我的判断是矛盾会继续存在,甚至在某些领域还会增加,但目前看还不会发展到联盟破裂的程度。原因就在于美欧之间既存在利益分歧,也存在高度的相互依赖。
从分歧来看,我觉得未来至少有四个方面仍将持续存在。第一是军费和责任分担问题;第二是防务工业或者说防务产业的利益问题,美欧之间其实并没有一致性;第三是贸易和经济安全问题;第四就是全球战略重点问题,因为美国还是越来越把“印太”方向作为它的一个重点,而欧洲仍把俄罗斯作为最现实的安全挑战。
但从另一方面看,我认为这些矛盾也不会动摇北约的根本基础。原因很简单:当前的国际安全环境决定了美欧仍彼此需要。对于欧洲而言,美国提供的包括核威慑、战略运输、情报侦察和全球投送能力,在短期内没有其他国家可以去替代;对于美国而言,一个稳定安全、能够承担更多责任的欧洲仍是美国全球战略的重要支柱。
因此,我觉得双方虽然会不断围绕责任成本和利益进行博弈,但这种博弈更多是在联盟框架内进行,而不是脱离联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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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导:余申芳 彭立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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