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报新闻记者 金立红 黄晓荣 报道
近日,由关晓彤主演的电视剧《生逢其时》热播,白化病女孩齐时的命运牵动无数观众,“月亮的孩子”第一次集中走进公共视野。
剧中两句台词在社交平台被反复引用:“这是命,可我不认。”“我只是不同颜色的山茶花,也一定能跟其他花一样肆意绽放。”
在安徽亳州,一位母亲把这两句话记在了心里。她的女儿“小爱莎”今年7岁,出生时一头白发,确诊白化病——视力只有常人的十分之一。日前,记者与“小爱莎”的妈妈桑女士进行了一场深度对话。
“难道你准备给她戴一辈子帽子?”
记者:讲讲“小爱莎”当时是怎么确诊的?
“小爱莎”妈妈:生完孩子,助产士告诉我是个女孩,沉默了几分钟,她又说孩子是白头发,怀疑是白化病。我当时完全不懂,一听到白头发整个人就崩溃了——白头发不都是老人才有的吗?回到病房,我甚至不想看孩子,是孩子的爸爸抱着孩子跟我说:“你看女儿多可爱、多好看。”
后来我才知道,白化病不只是头发白,还伴随视力残疾,还有畏光、易晒伤,护理上有一大堆注意事项。了解之后我更加崩溃,很长一段时间走不出来。
现在的“小爱莎”自信又开朗。
记者:从确诊到接受现实,您经历了什么?
“小爱莎”妈妈:月子里我几乎天天哭,一看到孩子就哭,更多的是心疼——我没办法替她去承担。打疫苗的时候必须得出门,我就给孩子戴帽子捂得严严实实,天很热也包得很紧,别人问的时候我选择沉默,害怕别人投来怜悯的目光。
真正走出来是孩子五个月的时候。那天老公说要带我们赶大集,我还是习惯性要给孩子戴帽子。他说:“如果你戴帽子,那我就不去了。难道你准备给她戴一辈子帽子,咱们女儿就这么见不得人吗?”我一下醒悟过来,如果我自己都不能接纳我的孩子,又怎么指望别人接纳她?后来我给她摘掉了帽子,会有人看过来,但抱有恶意的人很少,大多只是好奇。
“别人说我们丑,难道我们就丑了吗?”
记者:“小爱莎”遇到过恶意的目光吗?
“小爱莎”妈妈:有。在游乐场被说“你长得好丑”,在公园被小朋友叫“怪物”,甚至有人去摘她的眼镜。她的眼球会不停震颤,有的人看到会下意识躲开,她就会问我:“妈妈,我是不是长得很奇怪?”听到这话,我心里心疼坏了。
但也有特别温暖的时刻。有小朋友说:“哇,你白头发好漂亮,好像'小爱莎'公主。”还有位妈妈听到孩子喊“白头发”,没有把孩子拉走,而是说:“是不是很漂亮呀?和‘小爱莎’公主一样好看。”我觉得这就是很好的家庭教育——如果每个家长都这样引导,恶意就会少很多。
孩子5岁那年,我带着她去北京与爸爸团聚。下地铁时,远远看到一位戴白色假发的二次元女生——“小爱莎”第一次见到同样一头白发的人,又好奇又害羞,舍不得走开。我记在了心里,回去查了什么是漫展,坐两小时地铁带孩子去现场。当时,小小的她拽着别人的衣角问:“姐姐,可以合张照吗?”大家都会蹲下来和她合影。我把这些瞬间发布到网上,视频火了,那是属于她的世界,是白化病孩子和二次元相遇碰撞出来的温暖,特别治愈。
记者:她现在在学校融入得怎么样?
“小爱莎”妈妈:很开心,没有被孤立。老师提前把她的情况介绍给了全班同学,校长也交代全校老师不要对孩子指指点点。能遇到这样的老师和校长,我们特别幸运。
离黑板一米远的课桌
记者:视力问题给她带来哪些具体的困难?
“小爱莎”妈妈:上学前班时,坐在第一排她都看不清黑板。别的同学在抄板书,只有她不动笔,急得偷偷哭,也不敢告诉老师。老师把她的课桌单独挪出来,离黑板只有一米远。老师给我发照片,我看了哭得不行——幼儿园就这样,以后小学、中学怎么办?一年级的时候,就给她配了4倍放大的望远镜。
记者:求医路是怎样的?
“小爱莎”妈妈:我们当地医院水平有限,很多医生甚至不知道白化病,设备也测不出她的真实视力,只能跑北京、青岛、济南,每半年复查一次。过年时她做了眼球震颤手术,只能减轻震颤,但只要有一点点帮助,我们都愿意尝试。
每次出去复查,高铁、住宿算下来几千块;定制眼镜一副两千多块钱,专用墨镜两三百块钱。为了生计,我和孩子从北京回老家生活,孩子爸爸留在北京创业收废品,工作强度很大,已经腰肌劳损。从“小爱莎”3岁起我们两地分居,一年只能见几次。
更愁的是,孩子这类先天性问题的手术,医保一分钱都不报。我们想多攒些底气:万一她长大就业碰壁,至少手里有积蓄,开一家小店铺也能养活自己。
记者:当初为什么选择拍视频发到网上?
“小爱莎”妈妈:因为我希望更多人知道白化病孩子这个群体,这样我们带孩子出门时,异样的目光就能少一点。最大收获是经常有新生儿白化病家长私信我——刚生下孩子时他们十分悲观,刷到视频看到“小爱莎”成长得很好,就重新拾起信心,这件事很有意义。
“每一种颜色都值得盛开”
记者:在您看来,《生逢其时》播出之后,给这个群体带来了什么改变?
“小爱莎”妈妈:评论区很多人说,看了剧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一群孩子。以前带孩子出门,别人会疑惑孩子怎么是白头发,现在更多人明白这是白化病,不会误以为有传染病。“被看见”之后,更多家长愿意大大方方带孩子出现在人群当中。
记者:“被看见”之外,您觉得白化病群体还有哪些诉求?
“小爱莎”妈妈:医疗上,先天性问题的手术医保不报销。更担心就业——如果不染发掩饰外貌,很多岗位第一眼就淘汰;再加上视力差,很多工作做不了。其实只要给他们机会,他们会很努力,但很多用人单位连机会都不愿意给。我了解不少白化病成年人,最后只能去做盲人推拿。
记者:《生逢其时》这部剧里哪句话最触动您?
“小爱莎”妈妈:“这是命,可我不认。”刚生下“小爱莎”的时候,很多人跟我说这就是命,但我不认命。孩子刚会走路,我就带她去人多的地方锻炼胆量,别人愿意看就让他们看。慢慢地,她不再惧怕别人的注视,7岁的她可以自在地表达自己。
剧中那句“我只是不同颜色的山茶花,也一定能跟其他花一样肆意绽放”,也让我感同身受。世界有五颜六色,每一种颜色都值得盛开。希望每一位“月亮孩子”,都可以被世界温柔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