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社西宁9月10日电（记者央秀达珍、张龙、赵玉和）九月的青海，天高云淡。在平均海拔近3000米的海南藏族自治州共和县，长风掠过苍茫草野。海南州第一民族高级中学的操场上，清脆的击球声划破高原的宁静。白色棒球裹挟着风飞向远方，少年们踩着塑胶跑道奋力挥棒、急速奔跑。印着牦牛头与本垒板图案的藏式队服，在高原骄阳下格外醒目。
场边，29岁的棒球教练华旦班玛静静站立，目光紧紧追随着空中飞舞的小球。对不少牧区孩子而言，棒球曾是一项陌生的运动。而此刻，这颗小小的白球，正成为牧区少年眺望外面世界的一扇窗。
华旦班玛的家在共和县倒淌河镇哈乙亥村。童年的记忆，是漫山的草场与成群的牛羊，棒球于他，是完全陌生的事物。
9岁那年，华旦班玛第一次接触棒球。来自韩国的田昌吉教练来到共和县民族完全小学，在寄宿制牧区孩子当中挑选棒球苗子。投掷、冲刺、跳跃，40多名孩子参与选拔，经过层层筛选，最终留下19人，华旦班玛就在其中。
在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第一民族高级中学，华旦班玛带领学生训练。新华社记者 张龙 摄
那时，高原没有标准球场，训练器材也十分紧缺。条件简陋，却磨不掉牧区孩子身上的韧劲。
同一个动作，别人练一遍，华旦班玛就反复练上百遍。挥棒、起跑，摔倒了就立刻爬起来。汗水一遍遍浸透衣服，也在日复一日的打磨中，淬炼出他不服输的性子。
凭着这份拼劲，2009年，华旦班玛拿到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MLB）中国棒球发展中心全额奖学金，离开高原，奔赴内地开启专业训练。
从无锡到常州，再到南京，更大的赛场在他眼前徐徐展开。站在异地的球场上，他真切感受到，努力可以改变命运。
赛场之外，他从未放下书本。高考后，华旦班玛考入上海外国语大学，攻读法学与英语文学双学位，并于2020年毕业。翻译、法务，不少大城市的优质岗位向他伸出橄榄枝。繁华都市，意味着更优厚的待遇、更安稳的生活。
可无数个夜晚，草原的模样总会闯入他的思绪。“是家乡与前辈的托举，才让我得以走出大山看见世界。若我转身离去，高原的孩子或许就少了一条出路。”一番内心挣扎，华旦班玛毅然选择回到故土，成为海南州第一民族高级中学的棒球教练。
华旦班玛（左一）给学生讲解动作要领。新华社记者 张龙 摄
回乡执教，一切从零起步。
刚接手校队的时候，全队只有4名队员，几乎全部零基础。不少家长观念保守，担心孩子练体育耽误文化课。队伍建设、日常训练、人才选拔，大大小小的担子落在他肩上。
刚开始代课，薪资微薄。每逢寒暑假，别人外出休闲旅游，他的心思全都拴在集训的孩子们身上。
身边不少人无法理解他的选择，爱人也认为他放弃大好前程，给自己找了一份苦差事。执教最初的三年，孤独与疲惫时常袭来，放弃的念头不止一次冒出来。但只要看见操场上奔跑的少年，他又重新坚定下来。
训练场上，华旦班玛向来严格。他始终坚持“打球先做人，读书与打球皆不可废”，不只打磨技术，更看重孩子们品格的养成。
他告诉队员，要懂得自律、担当，学会坦然面对失败。在他看来，棒球也能教会少年如何面对得失、专注当下。
球队里也慢慢形成了独有的仪式感。每次训练开始和结束，队员都要脱帽鞠躬；外出参加比赛，孩子们会献上洁白的哈达。现代体育精神与藏族传统习俗，在这里交融。
华旦班玛（前）带领学生训练。新华社记者 央秀达珍 摄
朋毛切智是校队的一名学生，从前性格内向腼腆，不善言辞。走进棒球队之后，奔跑、对抗、团队协作，一点点改变了这个牧区少年。
“没打棒球前，我不爱说话。参与这项运动后，我渐渐变得开朗，也学会了尊重对手，懂得如何与队友默契配合。”朋毛切智说。
为了让高原棒球走得更远，华旦班玛打通小学、初中、高中的人才链条，搭建起完整后备梯队。同时，他参与筹建青海省棒垒球协会，希望为本土青少年棒球打通发展通道。
训练安排排得满满当当：每周二、周四下午开展常规训练，周末全天参训，寒暑假组织集中集训。
带着一群高原少年，他走出青海，奔赴大连、威海、桂林等一座座城市参赛，屡创佳绩。赛场上，这群来自雪域高原的孩子奋勇拼搏，不断刷新青海棒球的历史最好成绩。
华旦班玛（下左）给学生讲解动作要领（无人机照片）。新华社记者 张龙 摄
看着教练在场边调度指挥，队员吉德多杰内心满是敬佩。“华旦教练本身就是从我们高原走出去的，他在上海拥有极好的发展机遇，最后却选择回到家乡，就是为了给我们这些牧区孩子创造更多可能性。”
二十年前，田昌吉教练在高原播下棒球的火种。二十年后，曾经被光照亮的少年华旦班玛，归来完成这场接力。
一粒粒种子，如今长成片片青苗。几年间，经他培养的六七十名学生各有归宿。有的考入大学，有的入选国家队、职业队伍，有的远赴海外求学，还有不少毕业生走上棒球教练的岗位。
眼下，海南州已有近千名青少年接触棒球，全省陆续组建起十余支棒垒球队伍。
2026年第三届全国青少年棒球联赛北方赛区比赛后，华旦班玛（后排左一）与学生们合影。新华社发
华旦班玛还有不少心愿：筹办省内棒球锦标赛，完善运动员登记注册，推动标准化场地落地，让更多牧区少年拥有追逐梦想的平台。
走出高原，是为看见更辽阔的世界；回归高原，是托举更多孩子奔赴远方。
长风漫过草原，球棒扬起，白球划过高原澄澈的天空。一代又一代人的接力，让小小的棒球，成为高原少年通往远方的路。华旦班玛守着这片操场，守着一份初心，静静等待更多少年，从这里出发，奔赴属于他们的山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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